溯流而上:武汉大学的乐山岁月(四)

    期次:第237期    作者:聂作平
    老同学向新同学介绍情况时,往往会说,“我们还有一些同学今天在第八宿舍。”这是一种表示哀悼的说法。
        昨天已经消失
        岷江、青衣江和大渡河在乐山市区交汇,形成了一个U字形的半岛。大凡城市的兴起,总是那些易于交通的要津之地,因之,这个半岛,也就是千百年来的乐山老城区。与今天庞大且日日新的新城区相比,老城区狭窄而衰败。但80年前,当五湖四海的武大学子来到川西一隅时,这座U形半岛就是他们生活的最主要空间。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,一直要等到8年后抗战胜利,才在半岛最南端的码头买舟东下,重返久违的故里。
        深处内地的乐山,古称嘉州,自古以秀丽的山水和发达的井盐业著称。同时,这里的紫土丘陵,也是典型的精耕细作农业区。尽管半壁河山沉入血海,但武大初迁时的乐山还是一片难得的安宁之地。
      叶圣陶于1938年底到武大任教,初到乐山,他发现这里街面整洁,物产丰富且价格低廉,他在写给朋友的信中称赞说,“此间生活便宜”,“以生活情况而论,诚然安舒不过”。然而,好景不长,随着迁入人口的增多,尤其是日机对乐山的大轰炸后,生活开始由安舒变得艰难。
        1939年8月19日,36架日机飞临乐山,一番狂轰滥炸后,四分之三的街道化为瓦砾,民众伤亡达三千余人。以这场大轰炸为界,武大师生的生活也渐渐有了天壤之别。
        漫画家方成在乐山度过了4年武大时光,作为化学系学生,他在五通桥黄海化工研究院做过研究,论文还在中国化学会年会上宣读。业余,他用漫画记录了武大师生生活的窘迫:买菜,做饭,缝补破旧的袜子,为谋口饭吃而奔波。画家关山月有一幅国画《今日之教授生活》。画上,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坐在简陋的农家灶前,一边烧火,一边读书。这幅画并非虚构,而是纪实。画中人就是武大教授李国平。
        民国时期,大学教授算是高收入阶层,如果不是战争,他们都能过上优渥舒心的生活。但战争是个不讲规则的对手,它改变了亿万兆民的命运,包括教授。乐山被炸以及战争的全面铺开,西南成为惟一可以肩负复兴重任的大后方,物价暴涨,日甚一日。1940年和上一年相比,许多物品涨价竟至十倍。
        中文系教授苏雪林是知名作家,抗战之初,她把自己攒下的两根金条捐给国家。物价飞涨后,打了七折的薪水真的只够买柴和水了,为此,她不得不荷锄汲水,灌园种菜。杨静远在日记里悲愤地为她鸣不平:“她是一个完全的好人,但现在却眼看着要饿死。”工学院教授郭霖,初时也慷慨捐款1000银元,并自行设计了钢盔和防毒面具送往前线。急公好义如此公,后来也因生活贫困,积劳成疾而英年早逝。
        同样英年早逝的教授还有不少,如黄炎培的长子黄方刚。李约瑟到武大时,黄方刚向其作了“关于道教的艰深而重要的阐释”。不意天妒英才,黄方刚于1944年因肺病去世。闻此噩耗,顾毓琇哀歌当哭。悲痛的文辞,既是对好友夭亡的追悼,也是生逢乱世的读书人的自挽:“彭殇修短倘前知,柱下精研枉作师;岂信著书能却病,犹怜好学每忘饥。家贫儿让山中果,世乱妻吟海外诗;呜咽长江怀故友,清明时节雨如丝。”
        王星拱贵为一校之长,情况也好不了多少。他的儿子后来回忆说,“我记得靠每月的一袋平价米生活,米中有老鼠屎、沙粒,霉变成灰色,难以入口。我家在门前篱笆外种菜养猪,母亲还打猪草,日子过得很艰难辛苦。”
        教授如此,学生更是等而下之。幸好,国民政府向学生发放有贷金,数额虽少,尚能填饱肚子。
        1940年,武大对学生进行体格检查,全校1363人,男生营养不良144人,营养中等916人,比较良好的仅117人。比营养不良更严重的是缺医少药。1940年,武大平均每天有40余人患疟疾,但治疗该病的特效药奎宁,每天至多只有10支。
        从1938年到1943年的5年间,武大学生因病死亡者竟超过110人,死亡率高达8%,为此,位于乐山城区西北的武大公墓不得不一扩再扩,乃至于学生们把它称为“第八宿舍”——事实上,武大只有7座宿舍。章心绰解释说,“一个同学得知某同学去世,他将此不幸消息告知另外一同学时,说,‘某某同学搬到第八宿舍去了。’这绝非幽默,而是不愿说出那使人悲伤之事。老同学向新同学介绍情况时,往往会说,‘我们还有一些同学今天在第八宿舍。’这是一种表示哀悼的说法。”
        时过境迁,扩张的城市早已抹去了旧时的痕迹。几经寻访,我也没能找到传说中的武大第八宿舍。倒是在老孙的指引下,我来到了乐山师院足球场。球场上,一群学生正在踢球,青春的朝气和春天的阳光一同扑面而来。然而80年前,这里却是一个名叫西湖塘的小小湖泊。大轰炸后,时值盛夏,大量死者——其中包括武大师生十余名——大多被草草安葬于湖中。西湖塘就此成为一片平地,只有这个不合时宜的名字沿用至今——一座足球场,它的名字居然叫“西湖塘”,怪诞之中,却隐藏了一段不为外人所知的伤痛。
        作为昔年的武大总部,乐山文庙近年终于从某中学收回,由文物部门管理,并开始修缮,据说将打造成景区。空荡荡的庭院中,摆放了一些展架,是一些关于武大的史料。我注意到几排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人都只有二十来岁,气质儒雅、斯文。他们便是夭亡在乐山的部分武大学生。在国难当头的岁月,他们像苏步青号召的那样“读书不忘报国,报国不忘读书”。青葱般的年龄,他们却成为客死异乡的孤魂。或许,如果后人还记得他们,还记得有一所在烽火中化蛹为蝶的大学,他们就会魂兮归来。

        外婆的锦瑟年华
        乐山师范学院是乐山本地的一所普通高校,地处老城区。昔年武大的多处遗址,大多纳入了乐山师院的校园:工学院教室变成了乐山师院南馨苑,工学院图书馆变成了师院美术学院办公楼,实习工厂变成了师院附小。
        大概鉴于这种空间上的承续,乐山师院校史馆里,辟有一间小小的武汉大学乐山纪念堂。纪念堂的展墙上,布置着数量众多的黑白照片——他们就是那个年代这所学校的主角儿。我徘徊其间,仔细打量,我知道,这其中的绝大多数人,都已经长辞尘世。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,那一代人已经凋零殆尽。惟有这些当年的黑白照片,还定格了他们青春的模样。
        我注意到了一张年轻女子的照片。女子二十来岁,齐耳短发,剑眉大眼,嘴唇紧抿,神情中透出一股倔强和坚毅。她的名字叫涂主珍,武大化学系学生。陪同参观的师院教授杨晓军先生给我讲了一个他的同事的故事,这个故事,便和照片上的涂主珍有关。
        杨晓军的同事叫陈熹。陈熹硕士毕业后到乐山师院执教,其后,她考上了武大冯学峰教授的博士。攻读博士学位的2013年,冯学峰来到乐山师院,陈熹陪同老师参观刚落成不久的武大乐山纪念堂,这也是她第一次接触这段历史。
        纪念堂里,当陈熹看到墙上张贴的涂主珍的照片时,她愣住了。因为,她们家也有这样一张照片。并且,已去世的外婆也叫涂主珍。曾经的武大化学系学生涂主珍,是否就是自己的外婆呢?向亲人们询问后,陈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。(原载《南方周末》2018年5月17日,待续)
       (“百年流风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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