珞珈山与珞珈诗派

    期次:第267期    作者:李少君
       一所大学能拥有一座山,已属罕见;而这座山在莘莘学子心目中拥有不可替代的崇高地位,在当代中国也是少有;并且,这座山还被誉为诗意盎然的现代诗山,就堪称是唯一的了。在这里,我说的就是武汉大学所在地珞珈山。
       前段时间,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报道,是武汉大学北京校友会会长、著名企业家陈东升在校友会上的发言。他说:“珞珈山是我心中的圣山,武汉大学是我心中的圣殿,我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和使者。”把母校如此神圣化,让人震撼,也让人感动,更充分说明了珞珈山的魅力。
       关于珞珈山,我概括了这样一句话:珞珈山是“诗意的发源地,诗情的发生地,诗人的出生地”。在这里,我想对此略加阐释。
       第一, 关于“诗意的发源地”。关于诗歌的定义,有这么一个说法一直深得我心:诗歌是自由的美的象征。而美学界早就有过这样的论述:美是自由的象征。在武汉大学,很早就有过关于珞珈山上武汉大学的特点的讨论。不少人认为,第一就是自由。即开放的讨论,自由的风气,积极进取的精神。早在20世纪80年代,武汉大学就被认为是中国高校改革的试验区,学分制、转学制、双学位制、作家班制、插班生制等制度改革影响至今。关于自由的概念争议很大,但我同意这样的看法,人所取得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是其自由创造的结果。
       第二, 关于“诗情的发生地”。武汉大学校园风景之美中国公认,世界罕见。这样的地方,会勾起人们对大自然天然的热爱,对美的热爱,这是一种天生的诗歌的情感。而在这样美好的地方生活、学习和工作的人,比一般人就敏感,也更随性随意,这是一种诗意的生活方式。樱园、桂园、桃园、梅园、枫园,校园里每个地方每个季节都触发人的情感,诗歌就是“触景生情,睹物思人”,因此,珞珈山是“诗情的发生地”。
       第三, 关于“诗人的出生地”。意思是在珞珈山,因为环境的自由,风景的美丽,很容易成为一位诗人,而成为诗人后,必定会有某种自觉性。自觉地,然后是努力地去成为更纯粹的诗人,以诗人的方式创造生活。当然,这并不是说珞珈山出来的人都会成为诗人,而是说受过珞珈山的百年学府文化影响和湖光山色陶冶的学子,都会有一颗纯净的诗心,执着于自己的追求;会有一种蓬勃的诗兴,充满激情地为自己的事业而奋斗。陈东升说,珞珈山出来的人,天性气质“质朴而浪漫”,这就是一种诗性气质。
       说到珞珈山的诗人,几乎都有单纯而质朴的直觉。王家新算得上珞珈山诗人中的大“诗兄”,他是“文革”后第一代大学生,又参与过第一本全国性大学生刊物《这一代》的创办。《这一代》是由王家新、高伐林与北京大学陈建功、黄子平,吉林大学徐敬亚、王小妮,湖南师大韩少功,中山大学苏炜等发起的,曾经轰动一时。后来王家新因出名较早,经常被划入“朦胧诗派”,他的写作、翻译影响了好几个时代,他写的诗保持着纯粹的初始感觉,让人耳目一新,比如他的《黎明时分的诗》,诗中的兔子是珞珈山上的,其实就是诗人本身,保持着对生活、对美和大自然的一种敏感。这种敏感,源于还没被世俗污染的初心,也就是“童心”和“赤子之心”,只有这样纯粹的心灵,才会有细腻细致的感觉,感觉到和发现大自然的种种美妙。
       无独有偶,比王家新年轻十来岁的邱华栋也写过一只小动物松鼠。邱华栋的诗歌不同于他的小说,他的小说庞杂,包罗万象,广度深度兼具,有一种粗犷的豪放的躁动风格。而他的诗歌,是散发着微妙和细腻的气息的,本质是安静的,是回到寂静的深处,构建一个纯粹之境,然后由这纯粹之境出发,用心细致体会大自然和人生的真谛。很多诗句,可以说是华栋用自己的思想感受和身体感觉提炼而成的精华。比如他有一首题为《京东偏北,空港城,一只松鼠》的诗歌,特别有代表性,堪称这类风格的典范。
       热闹非凡的繁华都市,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空港,已是文坛一腕的邱华栋,心底却在关心着一只不起眼的松鼠的命运,它偶尔现身于幼小的人工林中的草坪上,就被邱华栋一眼发现了。邱华栋由此开始牵挂其命运,到处是水泥工地,到处是人流杂沓,一只松鼠,该如何生存?邱华栋甚至联想到自己,在时代的洪流中,在命运的巨兽爪下,如何安身立命?这一似乎微小的问题,既是诗人对自己命运的追问,其实也是一个世纪的“天问”。文学和诗歌,不管外表如何光鲜亮丽,本质上仍是个人性的。在时代的大潮中,诗歌可能经常被边缘化,无处安身,实际上也不过是一只小松鼠,弱小得无能为力,但有自己的活力和生命力,并且这小生命有时会焕发巨大的能量。这只松鼠,何尝不也是诗人的一种写照?
       一只兔子,一只松鼠,这两只小动物,其实可以看成珞珈山诗人在不同场景中的一个隐喻。前一个是置身自然,对美的敏感;后一个是身处都市,对生活和社会的敏感。这两只小动物,其实就是诗人自身的形象显现。
       其他珞珈山的诗人也多有这一特点,比如这套诗丛里的汪剑钊、车延高、邱华栋、黄斌、阎志、远洋、张宗子、洪烛、李浔等,每个人都有自己对于美、生活和社会的敏感点,可见地域或背景对诗人的影响是自然的也是必然的。凡在青山绿水间成长的诗人,总是有一种明晰性,就像一株草、一朵花或一棵树,抑或晨曦的第一缕光、凌晨的第一声鸟鸣或天空飘过的一朵白云,总是清晰地呈现出来,不像那种雾霾都市昏暗书斋的诗歌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发泄和表达些什么,总是晦暗和艰涩的。
       当然,珞珈诗人的特点不限于敏感,虽然敏感是诗人的第一要素。他们还有着很多的其他的特点:自由,开放,具有理想的情怀、浪漫的色彩和包容的气度,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。这一切,也是珞珈山赋予他们的。自由,是珞珈山的诗意传统和无比开阔的空间,给了珞珈诗人在地理上、精神上和历史的天空翱翔的自由;开放包容,是武汉大学特有的居于中央贯通东西南北的地理位置,让珞珈诗人有了大视野、大格局;珞珈山那么美,东湖那么大,更是珞珈诗人想象力的根基,也是珞珈诗人浪漫和诗情的来源,而最终,这些都会转化为一种大气象、大胸襟和创造力。所以,珞珈诗人的包容性都是比较强的,古今中外兼容并蓄,没有拘谨地禁锢于某一类。所以,除了诗人,珞珈山还盛产美学家、诗歌评论家和翻译家,他们也都写诗。整座珞珈山,散发着一种诗歌气质和艺术气息。
       总之,珞珈诗派的诗歌追求,在我看来,首先,是有着一种诗歌的自由精神,一种诗歌的敏锐灵性与飞扬的想象力;其次,是其开放性与包容性,能够融汇古今中外,不偏颇任何题材形式;最后,是对诗歌美学品质的坚持,始终保持一种美学高度,或者说“珞珈标准”,那就是既重情感又重思辨,既典雅精致又平实稳重,既朴素无华又立意高远。现实性与超越性融合,是一种感性、独特而又有扎实修辞风格的美学创造。(作者系1989级校友)